记者 ( 以下简称记 }: 上一次我们谈 到了类似于方正、新浪这种股东与经理人 之间争夺公司控制权的问题 , 这种纷争各 方的行为依据是什么 ?

付廷席 { 以下简称付 ): 本人无意评价这些纠纷的谁是谁非 , 只想从法人治理 结构的层面探讨股东及股东会、董事及董 事会以及经理人怎样行事才能既保护自身 权益而又不侵犯其他治理机关的权益 , 从 而保证公司的健康运作。

严格意义上讲 , 股东只有公司董事的人事任免的建议权 , 也可以向董事会提出经理人选任免建议 , 但不能直接越过股东会直接 任免董事 , 更不能直接任免经理 , 因此北大 方正可以直接免去祝剑秋兼任的北大方正副 总裁的职务 , 但却不能、当然也没有直接免 去祝剑秋方正科技副董事长及总裁的职务。 公司法第四十七条规定 , 无论是上市公司还 是非上市公司 , 无论是股东还是股东会 , 在 董事任期未满之前 , 没有《公司法》或公司 章程规定的注定事由和法定程序 , 无权叫董事中途下课。所谓法定事由包括 : 任职资格 不够 , 有营私舞弊行为 , 与公司有同业竞争 行为 , 玩忽职守造成公司损失 , 还有就是董 事没有从维护大多数股东利益角度行事等。 所谓法定程序 , 是指必须经过达到法定数额 的股东会半数以上表决通过。任何股东 , 哪 怕是绝对控股的大股东 , 原则上都不可以直 接任免董事 , 因为股东会是股东行使权力的 最高权力机构 , 同时也是一个会议体机构 , 不开会 , 不形成决议就无法行使自己权利。 因此新浪董事会在没有召开股东会的情况下 , 只是仅仅因为王志东重新上班 , 就以董事会的名义宣布将王的总裁、执行长甚至董 事的职务一撞到底 , 显然是站不住脚的。

记 : 是不是董事会也不可以随意让经 .理下课呢 ?

付 : 这就要看具体情况了 ,首先董事 会与经理之间是基于法律上的委托代理关 系 , 而不同于股东会与董事会之间的信托 关系 , 要解除代理关系就像解除代理合同 一样 , 除了要有符合法定人数的董事会过 半数同意或通过外 , 还要有具体的理由与 事实 , 上面提到的解除董事职务的法定事 由同样有效于经理人。另外没有按照董事 会决议行事 , 或没有完成年度指标等 , 都 可以成为解除经理职务的理由 , 否则应承 担赔偿责任。去年一家世界 500 强的美国 著名企业因不满意经理人的业绩 , 提前解 除与经理之间的聘任合约 , 赔偿数额达到 九亿多美元。

记 : 那为什么这么多经理人被解职却 得不到赔偿呢 ?

付 : 我国《公司法》把经理作为一个 法定机关 , 规定了不同于董事会的十多项 职权 , 多为执行权 , 这是我国公司法的独 创。欧美法系一般只把经理作为董事会聘 任的高级打工仔 , 其执行权力及范围纯由 董事会授予 , 我国把它单列 , 可能受计划经济时期厂长经理负责制的影响 , 考虑更好地进行体制衔接。因此从法律上讲 ,中国经理人的法律地位是最高的 ,特别是在 国有企业及其控股的公司 , 现在内部人控 制的盛行 , 与此有很大关系。

但在民营企业 , 这种规定又带来另一 方面的负效应 , 那就是经理人与老板都因此忽略了聘用合约的签订 ,好像一纸任命 加上章程规定的权利 , 似乎很大, 但其实人权财权等重大问题决定权都在老板手 里 , 经理人只有干活的份 , 等到其功成名 就就、居功自傲的时候 , 也是即将走人的 时候。而且可能没有任何补偿 , 近期发生 的人事纠纷无不如此。

记 : 是不是可以这么说 , 经理人的命运目前还处于法律上的不确定状态 ?

付 : 是的 , 至少董事会什么情况下才 可以叫经理下课的规定目前法律没有明 确 , 《公司法》规定经理由董事会聘任 , 副 经理由经理提名 , 董事会任免。如果公司章程没有明确的规定 , 经理层的下课可能就没 有什么程序和救济措施可言 , 所以深圳和广州都出现过总经理越过董事会直接免除甚至 解聘还兼任董事的副总经理的诉讼案件 , 这 也是我们的职业经理人队伍及其市场长期无 法得到有序发展的制度根源。

同样 , 权益没有充分保障的经理人一旦有机会控制公司 , 甚至只有部分职权 , 便会想方设法扩大在职消费 , 转移利润。 所以我在去年的一篇文章中把职业经理人称为游牧民族 , 一是因为他们在目前的经 济、法律环境下 , 尚无法找到自己应有的 法律地位 , 特别是在民营企业 , 在产业资本一统天下的时候 ; 二是因为这一群体的 经济与法律地位 , 决定了他们将不断地向 水草肥美的地方寻找自我发展与发达之 梦。虽然在客观上激活了目前的人才市 场 , 但他们付出的代价也是惨痛的。飘泊不定 , 不断地从头再来 ,象希腊神话中的 西西弗斯一样 , 把企业推到顶峰的时候 , 往往就是要跌落谷底的时候。所以有的经 理人为祝剑秋打抱不平 , 道理就在于此。

记 : 这种争斗最终会有一个什么结果 呢 ?

付 : 我们要一分为二地看待这种争斗 , 它既有其毁坏社会生产的地方 , 也有其推动社会进步的一面。前面说过 , 这种争斗 如果达到某种理性的平衡 , 股东、董事与 经理人都最终进行角色归位 , 各自的权利 义务行为规范都通过章程、制度确定下 来 , 并经过长期的磨合达到心理与行为的 默契 , 最后积淀到公司文化乃至整个社会 法律体系中 , 就形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法人 治理机构良性运转的机制。

可惜这种理想的平衡状态总无法或很 难达到 , 我们更多看到的直接结果是加速 企业的解体、分化 , 不断出现新的小企业。如果大股东成功控制了企业 , 一般职 业经理人也都会卷走一班人马 , 另外占山为王 , 也过一把老板瘾。所以这几年民营企业 你方唱罢我登场 , 各领风骚三两年 , 有人统 计平均寿命为 2.9 年 , 根子就在这里。

记 : 你认为这种现象在我们珠江三角洲具有普遍警示意义吗 ?

付 : 有 , 在人们的记忆中 ,类似创维、方正、新浪这样的老板与经理人纷争的事件 , 应当可以列举出许多。以小霸王打天下的段永平 , 因为得不到董事会应有的、也是合理的股权激励 , 最后弃小霸王而去。段永平的离去 , 几乎又诱使半数以上的中高层营 销、研发与管理精英集体倒戈 , 直接导致小 霸王的衰落。

记 : 有没有你说的另一种矛盾导致公 司衰败的例子 ?

付 : 与这类经理人与董事会斗争稍有 区别、但本质问题仍然是法人治理结构缺陷导致的 , 是股东合作之争。爱多因一个 股东发难 ," 一直在努力 " 的爱多便蜜月 渡尽 , 分崩离析了。顺德松本电工的商标 与股权之争 ,几乎又是爱多悲剧的翻版。 最典型的要数中国民营企业大哥大一一四川希望集团 , 在国外重组合作浪潮风起云 涌、许多竞争对手在残酷的市场面前都走 到一起之时 , 这个成立不过十多年 , 和上 述巨头简直无法相提并论 , 而且由四个血 脉相连的同胞兄弟创建的家族企业却一分 为四了。就连近年热闹非凡的 8848 网站 , 董事长与总经理也分道扬赂 , 各领一队人 马分而治之了。

记 : 难怪人们要将民营企业比喻为" 长不大的孩子 ", 刚过生存危机 , 不是队伍分裂 , 就是资产分家。诱发这些人事更替和组织裂变的深层次根源何在 ?

付 : 这也是近年来专家学者普遍关心 的话题。从媒体讨论情况来看 , 如果我们 只从所谓大股东操纵 ," 老板专权 " 或 " 经理人职业道德 " 等层面上挖掘 , 甚至批 评他们过分追求个人权利与影响 , 都无法 得出让人信服、也给众多企业以普遍警示 的结论。从企业运作机制上讲 , 新浪事件、 方正风波同创维、小霸王与爱多等事件一 样 , 焦点问题是法人治理结构的危机。而且 这种危机已成为中国企业的滑铁卢 , 无论 是民营企业还是上市公司 , 法人治理结构 都成为困扰其生存与发展的永远的痛。

记 : 当前法人治理结构的缺陷给企业 带来的问题主要体现在那些环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