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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融咨询董事长付廷席先生应邀接受《科学时报》记者采访
水务行业充满了玻璃门和鲜花覆盖着的陷阱
《科学时报》:你在中国水业论坛上对水行业颇有微词,请你谈谈具体看法及其依据?
付廷席:我作为咨询专家进入一个行业,首先希望形成一个基本的整体定性评价。经过半年的学习观察和思考,我认为这个行业是一个亟待改进技术、投资、运营和监管的行业。首先赶到这个行业的技术创新很成问题。我们今天污水处理技术,大多是100多年来从国外传过来的生化法和化学法。尽管其间不断有人进行了创新和完善,但就其创新思路和模式来看,基本上属于同一方向的技术演进和修补,谈不上革命性创新。大家都知道,近代一百年,恰恰是人类文明史上知识创新和各种原创发明最辉煌的一百年。尽管国际上环保产业技术创新也不算快,那是因为国际上的人口和环境压力并不十分突出。但在中国却不能不说已经到了资源和环境都难以承载原有发展模式的地步了。而中国环保产业的技术革命来的比较慢,我甚至认为这是改革开放三十年来少有的有愧于时代的行业和产业。
《科学时报》:你说民营企业技术创新遇到的多种瓶颈,作为一家环保科技企业的领导,你认为企业开展科技创新存在哪些困难?
付廷席:原因就是这个行业是不开放或者半开放的市场,体制机制挤压了技术创新的空间。我从三个层面分析就可以看出问题的症结:
一是产权主体带来的技术创新动力不足。在水务行业,原有产权和新增投资均以国有资本为主,这些操盘者往往对技术的敏感性、创新动力和压力都不足,对新技术的引入不积极主动。
二是政府决策形式上诱发的创新风险意识的负强化。政府投资拉动的环保项目,由于目前普遍推行了行政问责制,一些政府官员遇到新技术引进或植入问题,不是考虑到新技术对社会的可能贡献,而首先考虑自己的乌纱帽,于是就采用所谓根据行业内专家意见来做决策,出事可以减少风险。 大家知道行业内专家在获取了足够的业内信息和决策经验的同时,往往也屏蔽了行业外的新鲜养分信息,有的甚至形成话语的霸权,有的业内专家甚至有意无意的成为行业创新的阻挠者和既得利益的维护者。而人类认知和社会进步的规律,往往是原创性创新更多来自于行业外的信息的刺激和启发,有时甚至是思维模式的突破。
三是设计市场利益导向而不是创新价值激励的影响。由于新技术存在一定的风险性,在环保产业链的上端设计院往往不愿意选择;并且设计费是按照总投资额收取,新技术降低成本,这就影响了设计部门的利益。因此现行这种投资总额取费制度使得设计部门缺乏创新的动力。国家如果不对新技术支持、孵化、培育,不在招投标和价值引导上进行鼓励,仅靠市场推动,新技术推广会付出很大代价。
《科学时报》:你曾遇到过新技术难以推广的情况吗?
付廷席:四五年前,有一项水处理新技术在南方推广,却碰到很大阻力。原因就是这项新技术在价格体系上打破传统技术形成的行规,存在着潜在影响一大群既得利益者的可能,因此当地的主管部门、设计部门抓住新技术的缺点予以放大,最后主管部门拿出200多万元课题费,组织专家制定了一项阻挠这个技术在这个区域推广的标准。最后这个技术加上自身运作和后续服务等多重原因,发明人被折腾得遍体鳞伤,折戟而归。
还有一个例子,最近浙江有一座垃圾处理厂垃圾渗滤液处理工程,由江苏一位民营企业家以BOT的方式投资几千万修建。结果建成后技术不过关,水质不达标。按道理说,不管是国家的还是民营企业的,这笔投资都是社会的,政府应该想办法帮助这个民营企业做技术改造,使得厂子继续运营下去。结果政府冷冰冰的按合同约定处理,决策将工程炸掉,不仅浪费了几千万,最后还是决策采用类似传统技术,拨款1.5亿元建了一个新工程。结果是否能一定达标,也要等完工才能知道。这就是典型的民营资本投资环保产业的陷阱案例。政府为什么做出这个决策而不愿意进行技术改造?这个行业里有很多玻璃门,对民营企业来说,很多馅饼最后都变成了陷阱。
4万亿投资可能引发水务行业改革的去市场化倾向值得警惕
《科学时报》: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种状况?
付廷席:我们的投资体制没有真正放开,传统的国有体制形成的观念在左右整体大环境。
无论是关系国计民生的自来水,还是污水治理,都呈现出水不断涨价、水质却不断下降,污水越治越贵,越治越污的趋势,消费者花越来越贵的钱,却买不到越来越好的产品和服务,正是体制有病却要消费者吃药埋单。现在体系内人员工资待遇越来越高已经成为公开的秘密,但是每次听证会必然会听到谁要涨价的声音,逢听证比涨价已经成为惯例。这种情况是谁造成的?就是体制。以前污水处理还开放,现在国家4万亿元下放之后,各个城市又都秉着肉烂在自己锅里的思想,纷纷成立了城投公司、水务集团之类,既减少了肥水外流,也增加寻租机会,又养活了一帮弟兄。可以说,4万亿投资,不管中央愿意不愿意,在现实中已经被相当一部分人作为扩张既得利益的一次机会。
公用事业以关系国家和民生安全的名义形成国有资本为主体,进一步导致政府的决策思维对民营资本和新技术的冷漠和无情,市场竞争是行业和技术乃至企业家进步进化的前提,所以大凡垄断行业很难产生向柳传志、张瑞敏等这样令社会尊敬的大企业家。尽管这个行业的一些国有企业的领导也很优秀,但他们有很多不自由的地方,他们不是消费者用货币作选票选出来的企业家,更多遵守官场规则而非市场规则。
只有当这个行业的企业家能够专心致志致力于实现消费者价值和市场认同,并自动接受市场而不是官场规则衡量的时候,这个行业的技术创新、管理创新、机制创新和模式创新才能真正显现出来。
水业出路:模式创新,厂网分开,投资放开,特许经营,适度竞争
《科学时报》:你认为水价该如何理顺?你所了解的其他行业改革经验能对水务行业又和启发?
付廷席:现在一提水业体制改革就说要涨价,老百姓反对也没有用,为什么?某种程度上可以说这是政府被既得利益团体绑架了。消费者并没有成为水业市场的博弈参与者,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水价理顺首先要理顺投资体系和投资模式。理顺投资关系就是在水务行业,哪些该政府投,哪些可以让社会资本投,要搞清楚政府应该管什么,是否要政府投资?
这次论坛上我向国家产业政策制定的参与者清华大学陈吉宁校长提出了一个建议,水务行业应该像电力行业一样探索厂网分开,比如管网投资太大,回报率又低,可以通过发行债券、成立国有专门管网投资公司,或者管网有偿使用的方式纳入产业化运作,这时候一些希望获得长期稳定投资的基金也可以开展专门的管网投资。
一个统一的管网形成后,水厂和污水处理厂就可以放开投资,特许经营,适度竞争,几家企业共同供水排水,谁的质量好,价格低,服务好,政府就可以优质优价,监管也就四两拨千斤了,这样引入市场化,降低门槛、打破玻璃门,让各种所有制资本进入,适度有序竞争,最后才能达到理性的平衡。
我认为这种适度竞争的市场环境形成后,必然迫使所有参与竞争的企业改善管理,刺激技术进步,提高经营效率,一盘棋都活了。技术创新才能不断涌现,进一步降低成本。关键要找到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才能解开整个链条。
《科学时报》:这就不仅仅是技术创新了?
付廷席:对,对于一个百病缠身的行业,技术创新、体制创新和模式创新,一个不能少,而且后者比前者更重要,甚至决定前者的成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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